郑伊健回归之作:两性心( xīn)理学典范

荣获本届香港电影金像( xiàng)奖七项提名的《久别·重逢( féng)》是近来院线难得一见的( de)佳作。

不要理会知光苑短评( píng)。这个奇幻爱情故事的真( zhēn)正主题是:时间和救赎。它( tā)跟《不能说的秘密》不是一( yī)回事——虽然那也是部不错( cuò)的电影、也在频繁的“穿越( yuè)”,可它只是部青春爱情片( piàn),对时间本身是没过多思( sī)考的。

《久别·重逢》不一样。它( tā)说的不仅是阔别多年的( de)恋人再度重逢,还是现在( zài)的你与过去的你重逢;它( tā)表达的“救赎”是先去救你( nǐ)自己、找回你自己。在此基( jī)础上,你才有可能去救别( bié)人、去救一段被时间洗去( qù)的真情。

电影呈现的“救赎( shú)”顺序是:成年夏文萱以少( shǎo)女夏文萱(夏文萱女儿)的( de)身份试着去救成年苏升( shēng)华——成年苏升华在后者的( de)点醒下自救——成年夏文萱( xuān)也凭这段经历完成自救( jiù)——少女夏文萱与少年苏升( shēng)华的命运就此改写。

这让( ràng)它的结尾一幕变得极为( wèi)动人:少男、少女、成年男人( rén)、成年女性共处一室。两两( liǎng)四目相对,阳光洒进琴房( fáng)。一时间,恍兮惚兮,今夕何( hé)夕。

原来,“重新来过”是可能( néng)的;原来,战胜时间的爱是( shì)存在的、能战胜时间的人( rén)也真的有。我没想到:如今( jīn)这个时代,居然还有人在( zài)做这种根本“不可能”也没( méi)人信的表达。

这还不是最( zuì)大的惊喜。与大多数迎合( hé)“时代情绪”的电影相比,“超( chāo)越时代”或“回到过去”的电( diàn)影本来就有,只是看你能( néng)不能发现。《久别·重逢》最厉( lì)害的地方是:它简直可以( yǐ)作为一部两性心理的教( jiào)科书。片中郑伊健-蔡思韵( yùn)(成年苏升华与夏文萱)、郑( zhèng)伊健-许恩怡(成年苏升华( huá)与少女夏文萱)、陈卓贤-许( xǔ)恩怡(少年苏升华与少女( nǚ)夏文萱)的每场对手戏,几( jǐ)乎都体现出恋爱中男女( nǚ)双方或男人和女人的不( bù)同心理。

这些表达普适、准( zhǔn)确且真诚。影片刻画的是( shì)“最好的男人”和“最好的女( nǚ)人”:郑伊健扮演的苏升华( huá)已经算是最好的那类男( nán)人,可跟最好的女人——夏文( wén)萱相比,还存在一定差距( jù)。如果“差距”这个词会让一( yī)些人不舒服的话,那我改( gǎi)一下:差别。

接下来的文字( zì),我将重点去谈这种“差别( bié)”。鉴于眼下“男女”或“女权”的( de)话题实在太多太扯,我必( bì)须要事先声明:本人不算( suàn)“女权主义者”也无意去营( yíng)造性别对立。我讲的不一( yī)定对,但我希望不论男女( nǚ)读者,都能 基于自己独立( lì)、客观的评判去准确理解( jiě) 我接下来要讲的话。譬如( rú),正文中多次出现的“男人( rén)”、“女人”措辞,你心里最好加( jiā)个“一般情况下”或“最好的( de)那类”的前缀,因为我要频( pín)繁这么表述,文章就没法( fǎ)看了。

以及:正文7000字。无耐心( xīn)者不建议往下看。

正文

电( diàn)影一上来呈现的是:一对( duì)曾经爱过但后来分开的( de)男女时隔多年后......都躺在( zài)医院、都不想活了。

不过这( zhè)其中有点区别。

苏升华是( shì)因为失去了事业——其实都( dōu)不算“失去”,他只是过气了( le):作为曾经成功的音乐人( rén),他的创作陷入了瓶颈,作( zuò)品也不再被市场和大众( zhòng)接受。

而夏文萱是因为得( dé)了癌症,时日无多。即使现( xiàn)在做手术,也会面临重大( dà)风险。

这让我想到:一个男( nán)人如果失去了事业,沦为( wèi)社会和他人眼中的“废物( wù)”,他便会产生不想活的想( xiǎng)法;而一个女人即便真到( dào)了一无所有的地步,只要( yào)她还确信有一个人爱她( tā),她都愿意继续活下去——除( chú)非,就连活着本身,都成了( le)奢望。

大家不妨根据自己( jǐ)的观察和认知想想:大概( gài)率是不是这么回事。

在对( duì)死亡的态度上,两个人也( yě)有些细微差别,虽然他们( men)对医生说的话都一样:

“随( suí)便吧。”

男人是因为抑郁症( zhèng)安眠药吃太多,医生提醒( xǐng)他下回还这么做当心醒( xǐng)不过来时,他说的这句话( huà)。这里有种“破罐破摔”的消( xiāo)沉心理。

女人是因为医生( shēng)提醒她这个手术对她至( zhì)关重要后她说的这句话( huà)。医生听到她的回答后笑( xiào)道:“还能开玩笑,不错啊”——也( yě)就是说夏文萱哪怕在身( shēn)患绝症时还保有一丝乐( lè)观和幽默,她是用“听天由( yóu)命”的态度来为自己减压( yā)。她最终决定接受这个手( shǒu)术,试图去延长自己的生( shēng)命,可惜事与愿违。

面对生( shēng)活的困厄和突如其来的( de)命运打击,男人其实更易( yì)感觉到消沉和沮丧,可爱( ài)他的女人很怕见到男人( rén)这种心理。

大家不妨凭借( jiè)自己的经验想想:是不是( shì)这么回事。

之后的一幕,失( shī)联多年的昔日恋人在医( yī)院大厅偶然重逢。夏文萱( xuān)是感到惊喜并主动搭讪( shàn)的一方,苏升华是感到震( zhèn)惊并随即流露出逃避姿( zī)态的一方。

“苏升华。你还认( rèn)识我么?” ,夏文萱发现了他( tā),主动上前询问。

苏升华愣( lèng)了一会儿,随即从趴着的( de)钢琴上起身: “夏文萱” 。他的( de)笑容更多展现的是“人生( shēng)无常”的无奈而不是“故人( rén)重逢”的喜悦。

之后的对话( huà),一直是夏文萱问得多,苏( sū)升华答得少。苏升华很怕( pà)向昔日恋人透露更多的( de)信息,因为曾为当红音乐( lè)人的他深知:眼下关于自( zì)己的新闻都不好(酒后机( jī)场闹事),自己如今的样子( zi)也不好,此刻还出现在医( yī)院里......他的确想跟夏文萱( xuān)说点儿什么,可他不知从( cóng)何说起,他更想逃。因此当( dāng)他听到夏文萱 “我一直在( zài)听你的音乐,好听!” 的鼓励( lì)时,他原地呆立怔住,之后( hòu)面露愧色、不置可否地黯( àn)然离去......

建议所有人都去( qù)看看这场“久别重逢”的戏( xì),它把曾经爱过的男人女( nǚ)人的不同心理刻画得淋( lín)漓尽致。

我要是苏升华,哪( nǎ)怕当时内心再翻江倒海( hǎi)、感慨万千,也不会忘问夏( xià)文萱一句:“你为什么也会( huì)在医院?”

——这并非在批评苏( sū)升华“冷漠”,他能在昔日爱( ài)人面前表现出如此克制( zhì)兼得体已经很不容易了( le)。我相信有些男人遇到这( zhè)种情况的表现可能会这( zhè)样:

“竟能在这遇见你!可见( jiàn)老天还算有眼......这么多年( nián)你怎么样啊?(内心:随便吧( ba))......我跟你说:这些年来我......我( wǒ)......我......不如咱们找个地方聚( jù)一下?我跟你说,我就快活( huó)不下去了!”

所以,奉劝广大( dà)女性:对那些轻易能对你( nǐ)说出“我不想活了”、“我想自( zì)杀”的伴侣,千万不要心软( ruǎn)。真正有自杀之念且在乎( hū)你、尊重你的人,不会这么( me)跟你讲话的。

他的反应会( huì)像苏升华那样。然而,夏文( wén)萱看出来了:他想自杀。她( tā)为他感到深深的难过。

那( nà)我们能否据此去说:苏升( shēng)华这个人实在过于自我( wǒ)甚至自私,不太懂得理解( jiě)他人的感受呢?

也不尽然( rán),这么说太轻佻了。

苏升华( huá)算艺术家,而艺术家,最不( bù)缺的就是理解他人感受( shòu)的能力。但理解归理解,会( huì)不会表达是另外一回事( shì)。

这就要从影片呈现的苏( sū)升华的青年岁月、他和夏( xià)文萱的相恋过程中去寻( xún)找答案。

首先,电影给了个( gè)比较老套的设定:苏升华( huá)的原生家庭很不幸,父母( mǔ)整日争吵,父亲还有外遇( yù)。家人没在童年时期教会( huì)苏生华如何去爱,这和夏( xià)文萱起码有个爱她的奶( nǎi)奶是不同的。

可偏偏,苏升( shēng)华有着极高的艺术天分( fēn),这使他过早地仰仗艺术( shù)投入(逃避)到自己的精神( shén)世界——他能将父亲弃置不( bù)用的旧船厂物件改造成( chéng)自己的私密乐园,就可见( jiàn)这个人的内心世界是多( duō)么地富足。恰如他几十年( nián)后在医院重遇夏文萱时( shí)话不多一样,早在两人开( kāi)始相恋时,苏升华就不爱( ài)说话。那时他就跟夏文萱( xuān)讲:

“我不太会说话,音乐就( jiù)是我的语言。”

诚然如此,所( suǒ)以当他因迟到被考官拒( jù)绝后,愣是凭自己独特的( de)“语言”——音乐打动了考官,得( dé)以参加面试。

对女人来说( shuō),爱上这样“闷骚”的男人其( qí)实是件不幸的事——不是说( shuō)苏升华这个人不好、不善( shàn)良、不优秀,而是这种从小( xiǎo)到大都活在自己精神世( shì)界的人,他的“自我”会在日( rì)复一日的孤独中越滚越( yuè)大、终于大到一个女人无( wú)法想象也很难忍受的程( chéng)度。

要说这种“大大的自我( wǒ)”本质上还是“自私”,大概是( shì)吧,可它是情有可原的。一( yī)个人的总体心灵能量是( shì)有限的,当他过多用来投( tóu)射到自己身上,就无法分( fēn)给别人多少。

这直接反应( yīng)在电影的情节中:少年苏( sū)升华之所以会对少女夏( xià)文萱产生好感,是因为夏( xià)文萱同样对音乐有着极( jí)高的领悟力兼善解人意( yì)。他能猜对苏生华弹奏的( de)音乐的“颜色”(蓝色)和“季节( jié)”(秋天)。一个长年不被家庭( tíng)关爱、同学都不理解他爱( ài)好的男孩碰到这样的女( nǚ)孩,怎能不动心?

这一心理( lǐ)轨迹可表述为: “我——我的音( yīn)乐——懂我音乐的女孩儿” 。苏( sū)升华的“自我”从青年时代( dài)起就是这样不断往“壮大( dà)”的方向延申的。

然而,少女( nǚ)夏文萱爱上少年苏升华( huá)的原因并不源自音乐本( běn)身,她是爱他懂音乐的才( cái)华,更爱他的单纯善良。也( yě)就是说,相较苏升华,夏文( wén)萱更多的是爱上他“这个( gè)人”而不是“他(她)理解我”。

——苏( sū)升华恰好相反。

有一场戏( xì)最能说明这点:成年苏升( shēng)华向夏文萱的“女儿”(其实( shí)就是穿越回来的夏文萱( xuān))袒露心扉说: “你妈妈才是( shì)我的第一任监制,我作了( le)什么新歌都是第一时间( jiān)拿给她听,跟她在一起,我( wǒ)感觉我好棒!”

听到苏升华( huá)的回答,夏文萱的“女儿”(夏( xià)文萱)立即追问道:那你爱( ài)她吗?

结果苏生华笑而不( bù)答。他不是对夏文萱没有( yǒu)感情,他是无法启齿。甚至( zhì):他都无法确定自己对夏( xià)文萱的这份感情是不是( shì)爱,他也害怕去承认夏文( wén)萱是爱他的。因此在他出( chū)发日本前才会对夏文萱( xuān)的“女儿”(夏文萱)说:

“你妈妈( mā)记得的那个人不是我。”

“是( shì)你啦!”

即便如此,苏升华也( yě)算是“最好的那类”男人了( le)——他不会爱,不敢爱,但他起( qǐ)码不会骗,他不会明明心( xīn)里没底嘴上却言之凿凿( záo)。这是个很诚实的人。

而早( zǎo)从他少年时起就是这个( gè)样子了:那会儿他就没想( xiǎng)过和夏文萱的相处算不( bù)算“爱”,他就没有(敢)去承认( rèn)这份“爱”的存在。

还记得那( nà)场深夜电话戏么?——夏文萱( xuān)不是第一次问苏升华是( shì)否爱她了。

当时少女夏文( wén)萱正在睡觉,少年苏升华( huá)一个电话打来,他这电话( huà)来的“真是时候”,直接把夏( xià)文萱吵醒,因为他看了夏( xià)文萱送给他的书,“感觉就( jiù)是在说自己”,激动得灵光( guāng)乍现谱好了新曲,希望夏( xià)文萱能给他一点“意见”。

——苏( sū)升华是个不自信的人,他( tā)需要反复从夏文萱那确( què)定自己“好棒”(片中两次夏( xià)文萱夸苏升华音乐时,他( tā)都是开心地反问:“真的吗( ma)”?)。

夏文萱对此毫不介意,只( zhǐ)是打断他谈性正浓的话( huà)头,直抛给他一个问题: “等( děng)等等......你能不能先告诉我( wǒ),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呢( ne)?”

说完这句“恳请示爱”的冒( mào)昧话后,少女夏文萱脸色( sè)绯红,在床上紧张得“捶胸( xiōng)顿足”,而电话那头却是短( duǎn)暂的沉默。她在等,他希望( wàng)苏升华把那句话说出来( lái)——

“因为我喜欢你。”

可她等来( lái)的却是: “因为......我没有别的( de)人聊了。哎,其他同学都不( bù)懂的。”

行吧......这回答虽让夏( xià)文萱略感失望可大体还( hái)算满意,在夏文萱心中,这( zhè)已经是“次优”的答案。所以( yǐ)夏文萱说:“明白啦,现在听( tīng)你弹通宵都没问题!”

你知( zhī)道为什么吗?因为苏升华( huá)这句貌似不解风情的直( zhí)男回答其实是七拐八绕( rào)地承认了“我喜欢你”——只是( shì)他自己都没意识到,但夏( xià)文萱get到了。

“我没别的人聊( liáo)了”的回答可以概括成四( sì)个字“我需要你”——而这种心( xīn)理就接近成年夏文萱定( dìng)义的“喜欢”。

“我妈妈跟我说( shuō):喜欢和爱是不同的。喜欢( huān)一个人是因为她好;而爱( ài)一个人是当他不好时,你( nǐ)也希望他变好。”

一直活在( zài)自己精神世界、孤独自卑( bēi)的苏升华感觉自己“不好( hǎo)”,所以他需要更“好”的夏文( wén)萱来让自己感觉很“好”。

从( cóng)影片呈现的内容看,苏升( shēng)华对夏文萱一直是喜欢( huān);而夏文萱对苏升华是爱( ài)。直到成年苏升华得知夏( xià)文萱为了救他穿越回来( lái)、而自己也决心穿越回去( qù)找夏文萱的那一刻,他才( cái)终于学会去爱。

那场刺激( jī)到成年苏升华发觉自己( jǐ)活了大半辈子“原来都不( bù)懂爱”的酒吧戏拍的实在( zài)漂亮、实在动人。因此,我要( yào)将郑伊健的台词全文复( fù)述。当时,他正在跟夏文萱( xuān)的“女儿”(就是穿越回他身( shēn)边的少女夏文萱)吐露心( xīn)声——若不是因为喝多了酒( jiǔ),苏升华都不会流露出如( rú)此脆弱的一面:

“我不玩了( le),我要转行。我感觉音乐离( lí)我好远、好远......我合伙人说( shuō)得对啊,你又没有市场,又( yòu)没有人要听你的歌,你又( yòu)不能赚到钱......我最接受不( bù)了的事是因为:我没有理( lǐ)由写首歌是只给我自己( jǐ)欣赏的。小时候说坚持,你( nǐ)觉得所有东西都在你控( kòng)制之内。当你长大了,再说( shuō)坚持,是不是太执着了呢( ne)?当你不再执着的时候,是( shì)不是就没有了自己呢?我( wǒ)都说这个世界变得很快( kuài),对啊,为什么忽然又会得( dé)了抑郁症呢?又不知道为( wèi)什么会触发到它,又治不( bù)了。你又控制不了它......”

夏文( wén)萱的脸色从震惊、失望到( dào)伤心,最后终于忍不住了( le),她打断苏升华: “你有抑郁( yù)症啊?”

一向自认坚强的苏( sū)升华(某种程度上说也确( què)实是)以为自己此刻收获( huò)了少女的“同情”,还在自顾( gù)自地往下说: “那天我在医( yī)院,医生跟我说...... ”——你都能猜( cāi)到他接下来要讲的话,无( wú)非是在夏文萱“女儿”面前( qián)“卖惨”,诉说自己多么地不( bù)容易、差点就死了......

于是夏( xià)文萱果断选择不听,反给( gěi)了他当头一棒: “我知道啊( a)!......我妈在医院见到你,你是( shì)不是想放弃自己?”

苏升华( huá)愣住了。他压根没想到在( zài)医院萍水相逢的夏文萱( xuān)一直都在关注自己。他立( lì)刻意识到了自己的自私( sī)和脆弱。

这场戏,让我想到( dào)《滚滚红尘》中林青霞跟秦( qín)汉的争吵。当时二人也是( shì)久别重逢,潦倒落魄、已沦( lún)为汉奸的章能才轻轻将( jiāng)沈韶华的手放在自己脸( liǎn)上说:“原来我还活着......”

听闻( wén)此话的沈韶华勃然大怒( nù):“你一开口总是先想到你( nǐ)自己,你有没有想过我们( men),我们是怎么活过来的!月( yuè)凤(张曼玉)她死了!”

虽然苏( sū)升华“一根筋”的人格要比( bǐ)花花公子章能才强得多( duō),可他在最脆弱的那一刻( kè):“只谈自己”、“无视最爱”的“样( yàng)子”是一样的。

夏文萱只是( shì)因为太爱这个人所以才( cái)没像沈韶华那样质问他( tā):你连说了那么多个“我”、“我( wǒ)”、“我”......你有没有想过夏文萱( xuān)?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活过( guò)来的!她死了!

相反夏文萱( xuān)对爱人保持了最大的克( kè)制: “你可以讨厌这个世界( jiè),你也可以质疑你自己,但( dàn)你一旦放弃,就什么都没( méi)有了。那首歌写完就是你( nǐ)的了。”

——即便被苏升华“抑郁( yù)症”的长篇大论伤透了心( xīn),夏文萱依旧希望:这个目( mù)前过得很“不好”的男人能( néng)变“好”。之后,她默默坐到钢( gāng)琴前,强忍啜泣、重新弹起( qǐ)那首苏升华二十多年都( dōu)没写完的歌——那是他当初( chū)因夏文萱而创作的。(此歌( gē)为现实中郑伊健1996年所唱( chàng)歌曲)

让夏文萱生气的是( shì)苏升华“我”个没完,而她伤( shāng)心的是:她当初爱上的,是( shì)一个对音乐有着纯粹热( rè)情和真诚感受的男孩子( zi)。所谓:情之所至,心有所感( gǎn),不明所以,指尖流露——就这( zhè)么简单。这是世间最动人( rén)的音乐,也是夏文萱会爱( ài)上苏升华的理由。

这种发( fā)自肺腑的心曲是毫无功( gōng)利心的,也不需要跟人分( fēn)享。正如当年夏文萱的奶( nǎi)奶启发苏升华的那样: “村( cūn)口一个老大爷,平日就那( nà)么一个人兀自地唱,他不( bù)在乎有没有人要听。” ——当年( nián)的苏升华听到这话后若( ruò)有所思,他原本是懂这个( gè)道理的。或许正是凭借这( zhè)样的纯粹,他才成为了日( rì)后的著名音乐人苏升华( huá)。

可如今的苏升华只是深( shēn)深愤懑于自己的“过气”、自( zì)己不再有“知音”,说什么 “我( wǒ)没有理由写首歌是给我( wǒ)自己欣赏的” ,甚至因为不( bù)再成功就想要放弃自己( jǐ)——“这不是我认识的苏升华( huá)”才是最让夏文萱感到伤( shāng)心的地方,而不是他没有( yǒu)认出眼前的自己。夏文萱( xuān)的真正心声是:

“苏生华你( nǐ)忘记了曾经的初心、忘记( jì)了曾跟我说过的话。怎么( me),难道说后来名声大了、地( dì)位变尊贵了,你那越变越( yuè)大的“自我”终至大到要将( jiāng)整个世界都包裹其中了( le)?——所以你说这首音乐“可笑( xiào)”,评判那首音乐“垃圾”。我早( zǎo)跟你说过‘不用理会其他( tā)人,自己喜欢就行了’。你全( quán)忘了?还是说:骨子里自卑( bēi)的你从需要我一个人的( de)肯定发展到需要整个世( shì)界都必须肯定你?”

唱毕,夏( xià)文萱向苏升华发出了灵( líng)魂拷问: “苏升华,难道你还( hái)认不出我是谁么?”, 之后夺( duó)门离去。

苏升华这才恍然( rán)想起少年时夏文萱在海( hǎi)边跟他说过的那句古怪( guài)话: “我见过将来的你”, 于是( shì)奋起直追。在海边消失前( qián),夏文萱手捧烟花留给苏( sū)升华的最后一句话是:

“我( wǒ)不知道你是不想记得,还( hái)是真的不记得从前的事( shì)。我只是想你记住:就算我( wǒ)不在你身边,你永远都是( shì)最棒的那个!”

其实夏文萱( xuān)怀疑苏升华忘记了从前( qián),也有点误会了他。苏升华( huá)一直都将夏文萱放在心( xīn)上,就像当他看到夏文萱( xuān)“女儿”偷偷将自己二十年( nián)前为夏文萱写的半首曲( qū)子用手机发给自己合伙( huǒ)人时会勃然大怒:

“你有没( méi)有尊重过你妈!我陪你来( lái),是为了你妈!不是来陪你( nǐ)玩儿的。”

——这里又牵涉到男( nán)女思维的不同:不能说男( nán)人没有感情,可他们的感( gǎn)情,往往更多指向过去或( huò)面向未来——正如苏升华小( xiǎo)时候会好奇人三五年之( zhī)后变成什么样子,人到中( zhōng)年后又一味凭吊过去。男( nán)人最易忽略的,往往是此( cǐ)时此刻的当下。

正因苏升( shēng)华沉浸在对夏文萱的逝( shì)去和自己失败的哀愁中( zhōng),整个旅日期间,他都魂不( bù)守舍、心不在焉,所以忽略( lüè)掉了眼前活生生、穿越而( ér)来的夏文萱留给自己的( de)诸多信息暗示(如焦糖布( bù)丁),他愣是没看出眼前这( zhè)个年轻女孩儿正是自己( jǐ)朝思暮想的爱人。

这是“内( nèi)倾反省型”人的特点,他们( men)对情感的触觉非常敏锐( ruì),但他们对“流露情感的当( dāng)下”的反应则非常迟钝,乃( nǎi)至会有一丝恐惧。结合先( xiān)前讲过的道理:一个人的( de)总体心灵能量是有限的( de),当他把过多的精力投入( rù)到事业、创作、回忆或展望( wàng)当中,他能分给当下、分给( gěi)此时此刻眼前人的精力( lì)就越少。所以你会观察到( dào),一些事业心过强、心事过( guò)重的男人在亲密关系中( zhōng)往往表现出一种 “不在场( chǎng)” 的状态(可惜这是个悖论( lùn):女人又往往喜欢有事业( yè)心、责任感强的男人......)

如果( guǒ)这人是个艺术家,那情况( kuàng)就会更糟,因为伴随创作( zuò)的是精神的高压和紧张( zhāng)状态(就像苏升华因“才思( sī)不畅”会一个人在家失声( shēng)怒吼),那么在“回归生活”后( hòu),他剩下的就只是疲惫和( hé)“不耐烦”,他只想休息——这将( jiāng)与心思敏感细腻的女性( xìng)无比看重的“当下”发生严( yán)重冲突。

福楼拜的母亲曾( céng)对他说过一句话:“你的心( xīn)早已枯死在对文字狂热( rè)的执着里”。意即福楼拜“厌( yàn)倦生活”。

的确有“厌倦生活( huó)”的男人,但真有“厌倦生活( huó)”的女人么?这是最大的问( wèn)题。

苏升华也一样,他的心( xīn)“早已枯死在对音乐狂热( rè)的执着里”,所以其才会在( zài)刚开始对“夏文轩的女儿( ér)”嫌烦并声称: “你能不能给( gěi)我留点私人空间啊” ——他不( bù)是有意要忽略别人的感( gǎn)受,是他自己的感受实在( zài)太多,别人的装不下了。他( tā)的自我太大、太沉。

然而,苏( sū)升华毕竟又是“最好的那( nà)类”男人,当他听到夏文萱( xuān)“女儿”话里“你自私又怯懦( nuò)”的弦外之音时,立刻就从( cóng)上一秒的自怜自艾中缓( huǎn)过神儿来,他感到自己错( cuò)了,总不“在场”他终于被拉( lā)回现实状态,即刻追了出( chū)去......

这已经非常值得表扬( yáng)了。生活中肯向另一半“低( dī)头”认错的男人,有几个?多( duō)的是绝不认错的渣男和( hé)禽兽。

就像:一个曾向抑郁( yù)症妻子咆哮过的男人,事( shì)发后就不认错,反而发四( sì)千字向大众“解释”,这算是( shì)渣;而一个害死别人的人( rén),事发后就不认错,反而发( fā)一万字向大众“解释”,这是( shì)禽兽。

当意识到“我错了”的( de)苏升华选择直面错误、弥( mí)补错误的时候,他就知道( dào)了一切真相。之后他也果( guǒ)断选择了穿越——在那一刻( kè),他总算对得起夏文萱为( wèi)他付出的所有爱(这点和( hé)《不能说的秘密》倒是一样( yàng))。

他见到了曾经的夏文萱( xuān)和曾经的自己。也终于知( zhī)道自己为什么再也做不( bù)出触动人心的音乐了:

成( chéng)年苏升华: “每次作曲时,你( nǐ)在想什么?”

少年苏升华: “我( wǒ)真的没想什么,我只是很( hěn)专注地去听,旋律自然就( jiù)会出来。”

苏升华笑了。致使( shǐ)他事业陷入瓶颈的原因( yīn)原来如此简单,那就是他( tā)忘记了爱上音乐时的初( chū)心。如今他“说”的太多,而“听( tīng)”的却太少——也就是夏文萱( xuān)老早就告诉过他的:“自己( jǐ)喜欢就行了,理会别人干( gàn)什么。”

退一步说,即便你重( zhòng)拾初心你的时代也过去( qù)了、大众也依然不买账,可( kě)为什么:你有夏文萱这一( yī)个知音还不够,还需要“其( qí)他人”成为你的知音?夏文( wén)萱,和那些来自外界的认( rèn)可,究竟孰轻孰重?

现在请( qǐng)你再翻回头去看苏升华( huá)酒后那番长篇大论,你会( huì)注意到:他连说了两次“控( kòng)制”: “小时候你觉得所有东( dōng)西都在你控制之内”、“抑郁( yù)症你又控制不了它”。 这年( nián)头,“控制”这词一出,怕是都( dōu)会让很多女性毛骨悚然( rán)。当然,一直孤独且独自生( shēng)活的苏升华只是想要“控( kòng)制”事情、“控制”抑郁症,不像( xiàng)渣男或禽兽那样变着花( huā)样想控制女人,这是两码( mǎ)事。

但“控制”本身,的确是男( nán)人更易产生的心态。因为( wèi)男人对世界和外物有着( zhe)更多的索求,这大概是两( liǎng)性生理和基因决定的。你( nǐ)很少听到女人去说“控制( zhì)”这个词吧?而男人酒喝高( gāo)了就能下意识的连说两( liǎng)遍。

——能不能不控制?能不能( néng)不管别人和“世界”?

苏升华( huá)之前说“这个世界变得好( hǎo)快”,是的,但变得更多的是( shì)他自己。男人还是要学会( huì)“放低”世界、珍惜眼前人。否( fǒu)则,男人向世界(外物)求索( suǒ)太多,女人又向男人求索( suǒ)太多......

最终,他们都会失望( wàng)。

当苏升华看清自己的那( nà)一刻,他获得了解脱。在夏( xià)文萱的帮助下,他完成了( le)自救。他这时才向夏文萱( xuān)问出了那个他早该去问( wèn)的问题:“重新穿越回去的( de)话,你的命运又是否会改( gǎi)变?”

答案是:改变了。夏文萱( xuān)没有选择去做那个导致( zhì)并发症的手术。她活下来( lái)了。

一个是精神上涅槃,一( yī)个是肉体上重生,二十年( nián)不见、彼此深深牵挂的两( liǎng)个人决定见面。他们将携( xié)手更改这二十年中发生( shēng)的一切,直到两个人的不( bù)幸命运都被彻底改写......

看( kàn)到这里,我是真有点感动( dòng)。还是那句话,这部影片告( gào)诉我们:“重新活过”是可能( néng)的;战胜时间的爱也是可( kě)能的。

但前提是:人要学会( huì)像苏升华一样诚实面对( duì)自己。

并且,有一个你心甘( gān)情愿为其改变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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